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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东进从乞丐到杰出青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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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乞丐囝仔》在台湾刚一面世,15天内让10万人潸然泪下,半个月即创下销量的奇迹,立刻荣登年度排行榜冠军,一举拿下台湾出版风云人物大奖。目前,连续剧正筹拍上演……

  故事中的主人公赖东进是台湾十大杰出青年,也是台湾一家防火器材公司厂长兼生产部经理。你可知道,他曾是人人嘲笑的小乞丐,家里有瞎子父亲和智障母亲,12个靠讨饭度日的兄弟姐妹。身为长子的赖东进没有别的奢望,只希望让全家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……

  倾心阅读《乞丐囝仔》,细细体会作者的遭遇,使许多人无意间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面貌。这本书,解释了一个奇迹,又启发无数新的奇迹。

我的故事

  1999年12月22日,我站在十大杰出青年颁奖典礼的舞台上,当我的双手握着主办单位颁发的金手奖奖座,做了一场长达40分钟的演讲后,现场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,长官们甚至起身为我鼓掌。就在那一刻,母亲和大弟就坐在来宾席上,我看着台下的他们,突然往事翻涌心头,想到自己和家人一路艰辛走来,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 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得到奖状或奖牌了。从小到大,我得过上百张的奖状,这是“歹命”的孩子力争上游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鼓励,我也衷心感谢所有曾经鼓励、帮助过我的人。回望过去,这40年来的一切,就如一幕一幕的电影在我的脑海里快速闪过。但我的40年,就像一般人的80年那么漫长,每一步都带着心酸与悲伤,每一步都像是在粗石砾的道路上淌着血匍匐前进。

  还好我没有倒下,还好我坚持到今天,还好我不曾放弃过人生。

  我,赖东进,1959年3月20日出生,父亲是个乞丐,母亲患有重度心智障碍。

  “我的家庭真可爱,整洁美满又安康……”当别的小朋友快乐地唱着这首歌的时候,我内心的感受却是:“我的家庭真奇怪。”没错!当年岳父母阻止女儿嫁给我时,不是也曾经说过:“你要嫁给他?……那是一个全世界最不幸的家庭!”我能说什么?我的家庭的确如此,父亲不但是个乞丐,而且还是个瞎眼的乞丐,母亲则是重度的智障加精神异常,在医生的诊断书上,她的智商只有58。

  这是我的成长故事,也是我们全家人互相扶持一路走来的真实血泪记载,我选择在今天把它成书,为的是纪念这样的一段岁月。

  父亲生在台中乌日乡一个十分穷苦的小村落——前竹村,祖父母都是替人耕田的佃农。父亲4岁那年,我的祖父便因病过世,由祖母独力扶养三个小孩(包括我父亲、伯父和姑姑)。在那个年代,一个守寡的女人生活毕竟不易,况且还要养育三个小孩,于是他们常常过着三餐不继的日子,不时还要遭受人家的欺侮,因此过了三个年头,奶奶就改嫁到大雅乡秀山村了。而没有随着奶奶嫁过去的伯父、姑姑和我父亲便在乌日乡靠着牵牛、帮佣、畜牧自立谋生。父亲17岁那年,奶奶也过世了,世上除了兄姐再没有亲人。可是命运并没有就此放过他,两年后,他的眼睛突然发病,而当时伯父和姑姑已经各自结婚成家,家境也都很困苦,谁也没办法去照顾这个弟弟,再加上医药又不发达,父亲的双眼竟然就这样瞎了。

  怪的是,十几年后,伯父和姑姑也都相继全盲,这是因为传说中祖坟的风水不好?还是有其他遗传性的疾病?谁也无法探究。总之,父亲22岁那年瞎了双眼,从此他便开始四处流浪的生涯,靠着替人算命、按摩,挣钱养活自己。由于生意不好,大多数的时候,他都在菜市场或夜市口,弹着月琴向人乞讨。就这样,一根拐杖、一个破碗,再加上一把月琴,父亲以天地为家,走到哪里睡到哪里。父亲心里想些什么,我从不明白,或许行乞流浪的日子对于双眼全瞎的他,也有某种满足吧!

  四处流浪到了32岁,有一日父亲走着走着来到彰化二林镇原斗里

  过沟这地方,在一处树荫底下正想歇歇腿,才刚坐下,便听到一旁有人呻吟。

  父亲虽然看不见,但是一听,知道是一个年轻女孩。女孩的声音听来十分痛苦,父亲心想:莫非她生病了?他摸索着上前,想问问女孩怎么回事,可是女孩却丝毫不予理会。父亲问不出结果,而在那个状况下,他又不能丢下女孩不管,只好坐在地上陪着她。

  不知坐了多久,刚好有村人走过,看到女孩倒地呻吟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村人告诉父亲:“说来真正可怜,这女孩的家在员林,但是家境不好,一出生就送给了二林镇原斗里的曾家当养女。更可怜的是,曾家发现她天生是个痴呆,又患有羊痫病,别说医药费,就连管也管不了她哩,干脆就放任她四处游荡自生自灭,既不管她吃、也不管她住,反正女孩饿了便抓虫、草果腹,累了便倒地就睡,病了也就只能像这样痛苦呻吟了。”村人说着叹了一口气,摇着头离去。

  父亲心想:同是天涯沦落人啊!他没有父母,而女孩也被养父母抛弃,世界上的可怜人怎么这么多呢?自己虽然瞎了,但至少四肢健全,还能行乞,虽然常挨饿,总还一息尚存,今天若狠心离去,也不知这可怜的女孩还能不能活到明天?这样想着,父亲便决定将女孩带回乌日乡前竹村治病。

  就这样他们做了夫妻。

  在那个年代,也没有所谓的什么“婚礼”,两个人“斗阵”(闽南话“在一起”的意思)就是夫妻了。这个重度痴呆的女孩就是我的母亲。父亲日后提起这段往事时,常常说母亲是被他“捡”回来的。这样说或许也没错,那一年父亲32岁,母亲13岁,两个人相差了19岁,真的像捡到了一个小孩。

  俗语说:“龙交龙,凤交凤,隐龟交戆憨(闽南话“驼背的人交痴呆人”)。”不知道这是上天善意的安排?还是它恶意的捉弄?

一打的孩子

  我们家总共有12个小孩,我排行老二,上面有一个姊姊。我出生那年,父亲已经42岁了。那年我们浪迹到台中的东势镇,我就是在当地保安祠万善公的百姓公庙中出生的。百姓公庙是供放死人的阴宅,所以风水大概也不错,前有河流后有青山,清早来接生的产婆还说,接生之时她似曾看到一条青龙现身天边。父亲大喜,便为我取名“东进”,又叫“东水”。

  我出生后,母亲便一次又一次的怀孕,接连生了“一打”的小孩。这么穷的家庭,这么多的小孩,父亲去挣食喂饱自己都来不及,更别说照顾我们。在我的记忆中,每当我与父亲出外乞讨,母亲就会被父亲用一条绳子或是铁链绑在树下,以免她乱跑,万一迷路了,瞎眼的父亲可不知该往哪里去找她。

  没有父母的照顾,我们家的孩子都是一个带一个,在泥地上爬着吃泥沙长大的。不幸的是大弟出生后,遗传了母亲的智障与精神异常,从此以后被绑在树下的不只是母亲,还有一个弟弟。

  至于我们,父亲因为看不见,所以在每一个小孩的脖子上,他都用一条红色的丝线绑上几个铜铃,当我们在地上乱爬的时候,他便靠着声音来辨识几个小孩的方向——谁要是爬远了,他会马上上前大手一抓把他给拎回来。

  五六岁以后的事情我都还记忆犹新,4岁以前的事情大多都是后来父亲与姊姊告诉我的。

  姊姊说,刚开始只有她一个小孩的时候,父亲就在肩上横着一根扁担,两边各垂挂一个草袋,一边挑小婴儿,一边放着棉被,行走天涯。等到我出生后,随着家中的人口逐渐增加,靠父亲一个人去乞食已经不够了,而且全家这样浩浩荡荡迁徙也不是办法,于是我在刚学会走路的一岁多时,就摇摇晃晃地跟着姊姊去讨饭。记忆中,父亲不曾称赞过我读书以后所得来的任何一张奖状,倒是有一件事情他常常挂在嘴边。他总是略带得意地说,阿进才两岁的时候,有一天跟家人去乞讨,一天下来从草屯走到埔里,整整走了40公里的路哩!

 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只是称赞我做的这件事,仔细想想,大概是生在富贵人家,儿子便要长于数字,懂得经营理财;生在官宦人家,儿子该要长袖善舞,懂得交际;而生在流浪的乞丐人家,就希望儿子的脚力好,耐力强吧!40公里的路,那时我才两岁,想来是很悲哀的。

  5岁那年,母亲又陆续生了3个弟妹,姊姊是女生,必须留在百姓公庙照顾幼儿,于是我便开始单枪匹马只身“上任”去行乞。

  虽然只有5岁,但在“丐帮”的资历上,我可说已经有了三年半的“年资”。行乞难不倒我,只是没有避孕观念的父母,仍是不停地怀孕生子,每一个新生儿的诞生,没有喜悦,没有庆贺,有的只是又多了一张吃饭口的苦恼。后来我一个人要负起抚养全家14口人的重责,对我而言这是永无休止的悲剧,也仿佛是永远走不完的坎坷路。

  在10岁以前,我们全家居无定所,我几乎是在寒风、露水、日晒、大雨中度过了童年。树是我的屋顶,大地是我的床,坟墓是我的家。

  随着季节的冷暖变换,我们几乎什么地方都住过、睡过,树下、桥下、市场、戏棚下、田里、废墟,可说是无处不能安身。来到小镇,就住学校教室、公园凉亭、火车车站,到了乡村里就住在香蕉园、甘蔗园、香菇寮、防空洞,甚至猪舍里。

  不过,我们最常住的地方还是坟墓地里的百姓公庙,和死人睡一块,因为在那里不会遭受白眼,而且死人也不会把我们赶走。

  有人问我怎么能将往事都记得那么清楚,我想那是因为生活太苦了、刺激太多了、侮辱受尽了,每一件都是锥心刺骨般的疼痛,我怎么能忘呢?每每闭上眼睛,往事浮上心头,那疼痛都还是历历如新,狠狠地一鞭一鞭抽在我的心上。

  我怎么能忘?

流浪的人没有受伤的权利

  从有记忆开始,我的生活便是无尽的流浪。

  在这些浪迹天涯的日子里,爸爸自己看不见,但为了保护我们几个小萝卜头,他的身边随时都准备好了扁担、拐杖、石头、铁钉以及以前守夜人打更用的铜锣。

 多年的流浪,爸爸的听觉变得很敏锐,稍有风吹草动,甚至远方细碎的说话声、蛇在地上游移的 声,立刻他就会举起打狗棒或者拐杖作为防卫以策安全。当遇到强盗、流浪汉或者醉鬼来欺侮我们的时候,爸爸有三招:

  第一招是拿起铜锣拼命敲击,发出极大的声音来吓走陌生人。

  第二招他会摆出太极拳的标准pose,假装自己是武术的高手,脸上还要作出一副“别惹我”的凶狠表情。

果这一招还吓唬不了坏人,他又有第三招,便是拿出他放在包袱中的三四个石头朝着有声音的地方丢掷,他还说这一招叫做“猴子拔仙桃”,动作一定要很敏捷的。后来他也把这招“猴子拔仙桃”教给我和姊姊,所以我们的小小包袱中也都预备了两颗石头,作为防身之用。

  每走一个村庄,都会吸引来一大堆看热闹的人,有些人看我们一家很可怜,也会主动端来饭菜救济我们。而我就像一只“大牛”,后面牵着七只小牛走路,当然全部都是赤脚的。

  乡下人大多养有动物,一不小心就会踩到牛粪、狗粪或是家畜的排泄物上,湿湿地沾在脚上。我那时年纪小,也不知道臭,只觉得好笑。不过只要我一笑,父亲虽然失明,但拐杖立刻会飞过来,狠狠地打在我身上,然后要我拿小脸盆去水沟盛水清洗,这才再上路。

  不过,每天这样赤脚走路,我们的脚底早已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,坚韧到连踩到玻璃上都未必刺得破哩!就算真的脚底被铁钉或其他尖刺物割伤,爸爸自有妙方——铁钉玻璃割伤便用泥沙来敷,被狗咬伤便用猪粪当药擦。对我们来说,没有什么卫生不卫生,从小在地上爬,饿了便抓泥土往嘴里塞,别人施舍给我们什么我们就吃什么,有时饭粒掉在地上,捡起来也顾不得脏不脏,还是一样吞进肚子里。

  流浪的人没有生病受伤的权利,我们随时都要上路。

  一边流浪,爸爸会一边教导我们将路中央的石头、碎玻璃、铁钉捡起来移开;如果遇到有大的坑洞,要插根树枝在土里,再绑上布条,做个记号以提醒路人,以免别人在夜里赶路没看到坑洞,摔跤或是受伤。爸爸说:“自己受害过,就不要让别人再受害一次。”

  爸爸不识字,但有许多对我们的教育却是从将心比心来的。

死者带来的启示

  生活的压力让我比一般的小孩早熟,4岁开始,我已经懂得靠自己的劳力去赚钱养家了。

  由于四处行乞的原因,我们很容易知道村子里哪一家有死人,哪一家在办丧事,只要一打听到,我们就要赶快前去,问问丧家有没有缺人手?需不需要人来抬“连竹”、“连钟”?所谓“连竹”、“连钟”,就是丧家出殡时,走在丧礼行列前方的红旗与白旗。“连竹”是在一根长竹竿上绑着红布条,“连钟”则是在竹竿上挂着一张白布,要由两个人各拿一边,就是国语说的“白幡”。通常在丧礼前列举连竹、连钟的都是丧家的儿子,如果没有儿子,才会请人来帮忙拿大钟,也就是丧礼最前列的两个大旗。

  有人也许会忌讳去帮这个忙,可是对我这个从小在坟墓地里长大的小孩来说,去抬连竹、连钟可是不可多得的好差事。首先,丧家一定会包一个红包给我们,工资大约是二角至三角。拿了现金,丧家又会帮你做一件粗白布的丧服。丧礼进行时,道士会先念经,他念一句,丧家对一句。念完了经,还有一些特技表演,这些表演者有的骑单轮的铁马,有的一次可以玩几个球,有的用鼻子吹乐器,还有的踩在下面有圆木的木板上滑行。这些事情看久了都不稀奇,最重要的是,他们表演到一个段落就会丢一些饼干糖果给四周看热闹的小孩,而我苦苦地站了几个小时,就是这一刻最让我兴奋。姊姊和我各自拿到了一块饼干,姊姊咬了一小口,笑眯眯地看着我说:“阿进,你的好吃吗?”姊姊拿到的饼干是上面有粉红色糖霜的,我的则是奶油夹心的饼干。

  “好……好好吃。”我把剩下的半个饼干塞进嘴里,看到姊姊正舍不得一口吃完,只咬了小小的一口,我吞了一口口水。

 “那我的再分一半给你。”姊姊一定是看出了我的贪心,就将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我。饼干易碎,一掰开碎屑掉了下来,我连忙用手去接,可不能浪费了。两个人相视而笑。

  那些饼干糖果甜滋滋的味道,我到现在还是难以忘怀。

  丧事的仪式完毕,通常丧家都会办几桌席宴,请到参加的亲友吃饭,我就痴痴地等着他们吃完,可以轻松地向主人要到“菜尾”。虽是将酸甜苦辣所有的菜都混合在一起的菜尾,但这可是我们一家人流浪历程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道菜。有时候菜尾够多,还可以吃到明天,不管是冷却了或是臭酸了,我们都照吃不误,总之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一副好肠胃。

  要小心的是,有时整理菜尾的人会将剩下的鱼骨鱼刺一起倒进菜里,刚好年幼的弟妹又肚子饿,只晓得拼命吃,哪知道要仔细检查,结果一不小心鱼刺卡进喉咙,痛得他们哇哇大叫,又拍背又挖喉咙,好不容易才将骨刺吐出来。

  参加丧事的好处还没说完,身上的那套白衣白裤,脱下来便可以带回穿,虽是丧服,但总比没穿衣裤要好。而通常死人下葬后,家人会将他们的衣服、棉被整理出来,或是丢掉或烧毁,我看着心里觉得好可惜,于是就跑去向丧家要那些衣服,也不用分颜色或大小(对我们小孩子来说这些丧服,的确都是大很多),反正能保暖就行。衣服太大,我们就将袖子往上折好几折;至于裤管太长,就只好任它拖在地上,走路不小心还会被绊倒。

  十年来,我们家穿的都是这些衣服,也不分哪件是谁的,全家人轮流着穿,拿到哪件穿哪件。还有一件不好意思的事,因为死人丢的衣服都是外衣,没有内衣裤可以捡,所以这么长的流浪生活,我从来没有穿过内裤哩!

  在这些替人抬连竹、连钟的日子里,我跟着丧家参与封棺、祭拜到整个埋葬过程,目睹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,尤其是在封棺钉铁钉,或是用圆锹锄头挖土埋棺之时,那场面总是格外的哀凄。想到这下真的是永远见不到死者了,很多家人会痛哭流涕、奋不顾身地跳下土坑,整个人抱住棺材,不让泥土掩盖了棺木,有的甚至还因为痛哭而晕倒,依依不舍之情,让在一旁的我也忍不住流泪。

  想想我的父母虽然是重度残障,但毕竟都还在自己的身边,比起他们失去亲人的痛苦,我实在是幸福多了。我告诉自己:孝顺父母就要及时,更要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。一直到今天,我从未嫌弃过他们,也从不埋怨他们,或许这就是我从4岁开始,参加这些丧礼所带给我的启示。

残酷的人生

  白天要上课,一下课就去行乞,直至凌晨再走路回家,回家后还要煮东西给爸爸吃,忙完了才能睡觉,每天平均只有3个小时的睡眠。这样的生活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来说,实在是很残忍,如果不是有以前流浪十年的磨炼,我想我早就“归天”了。

  实在没有完整的时间读书做功课,我只有善加利用每一个生活的隙缝,偷到一点时间就把书捧起来读。晚上和爸爸在夜街行乞时,有时因为位置不好,常常跪个半天也没有人来施舍,这时爸爸便会要我一个人挨家挨户去讨饭。跪在地上还能读书,要一家一家去行乞,我的书放哪儿呢?我索性带着书去要饭。

  那个时代不像现在,人口没有这么密集,一户一户的人家总有一小段路,我就拿着书一路背诵着课文。前面就是一家餐厅,我看到餐厅老板出来正要将客人吃剩的菜尾倒在泔水桶里,好可惜呀!那些菜尾若是让我拿回去孝敬家人,就是最丰盛的一道菜了。我连忙放下书,上前去问老板能不能把菜尾送给我,老板生气地赶我走,他说:“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!我就是喂猪也不给你,快走!”

  了壁,我道歉离开。把课本翻开,我继续读书,一连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又看到另一个卖面小吃摊,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面,我将课本夹在腋下上前向客人行乞:“先生小姐,好心一元来施舍,给我读书养双亲……”结果客人还没掏钱,面摊老板娘却打断了我:“哎呀!他在这附近行乞都这样说啦!不要给他,他是骗人的!”我听着很难过,只好离开,不给钱没关系,但为什么要侮辱人呢?还好我还有书本的世界,只要打开课本开始念,我的伤心就会好了一半。

  虽然讨不到钱,但是沿路的人们都对我抱以好奇的眼光:哪里来的小孩,一边行乞,一边念书,还念得这么认真?他们大概想,我若不是疯子,就是个骗子吧!或者是我的个头长高了,不再是个可怜的小小孩,所以连行乞都没有人理我了,我只有回到爸爸身边,一起跪着乞讨。

  这样的日子,长久下来真的很难支撑,我就算有铁打的身体,还是会感到疲惫。一整天下来,我往往在凌晨行乞回家的路上,边走路就边睡着了。从市区走纵贯公路到前竹村的家,大约是10公里,路的左右两边不是水沟就是稻田,有时两个人一起掉进了稻田里,爬起来时全身都是黑泥;有时是撞上了电线杆,额头上肿起好大的一块。还有一回最惊险,我睡着睡着就走歪了,牵着爸爸就往马路中央走去,等听到车子猛按喇叭、紧急刹车的声音,我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。我一看我们已经走到了对面车道的中间,吓得我冷汗直冒,还好夜里的车不多,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。

  这一天,我又在路上睡着了,走在右边的我突然脚底一个打滑,牵着爸爸两个人都跌进了大水沟中,猛喝了几口沟水,勉强站起来。水的深度淹到爸爸的腰际、我的脖子,又急又深的水,一下就把我们冲散了。爸爸眼睛看不到状况,不知道我摔到哪里去了,便不断大叫着我的名字。我也很紧张,一直叫着阿爸、阿爸,让他知道我的方向。沟底很滑,一下又摔下去,张开的嘴刚好灌进了一大口水,我爬起来再往前走,用力挣扎着逆水而行走到他的身边,好不容易拉到他的拐杖,两个人才爬上了道路。但是爸爸的脚已经受了伤,丝丝的血划过脚踝,湿淋淋的衣服被夜风一吹,两人都冷得发抖。我心里内疚,一路上不断向爸爸道歉,说出来的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抖得破破碎碎:“对……对……不起,对不……起,都是阿进不好——阿进……爱睡觉,以后我不敢了,再不敢了……”

  回到家,爸爸一摸包袱,发现今天所有辛苦行乞来的钱都掉进了水沟中,一个也不剩!他气起来,用拐杖用力打在我的身上,我不敢哭出声音,只有默默承受着痛。我知道我错了,我忧虑的是辛苦了一个晚上,全都泡汤了,那明天的三餐该怎么办呢?弟妹们都醒了,一个个坐在床上发抖,谁也不敢来为我求情。

  爸爸打到自己累了,就命我跪下来,然后找出了一串麻绳,一端紧紧绑住我双手的大拇指,另一端往猪舍屋顶的梁上绕住,大力一拉,我双手双脚都离了地,整个人就悬在半空中。我终于大叫出声:“爸爸,求求你!我的手快要断掉了!好痛啊!爸求求你啦!我不敢睡觉了,再也不敢了!我听话,我一定听你的话!”弟妹们看到我被吊在梁上的惨状,忍不住都哭了起来,可是爸爸毫不领情,任我们怎么求都没有用,他还是那么狠心。

  我的哭声随着绝望越来越小声了。我知道爸爸今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因为害怕和紧张,我憋不住尿,就这样尿在裤子里面,尿顺着裤管流到地下。不知被绑了多久,我只知道我因为忍不不住而尿了好几次,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昏倒的时候,爸爸的气才消去,等他放我下来,我已快不省人事了。

  我躺在床上,睁着双眼,在心中对自己说:我要训练自己尽量不要睡觉,再累也要学会用意志力控制自己,不要睡不要睡,不要再边走边睡……


           《乞丐囝仔》 赖东进著 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定价19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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